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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1-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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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子建:沉睡的大固其固

  又是一个冬天。又是一个冬天中日落的时刻。

  太阳像个玩累了的孩子,一屁股沉坐到山下去了。云霓以它宏大、壮阔的气势和美丽的姿容,从西南角一直扯到西北角,沸涌了整个西边天。那云霞红中间灰,灰中添粉,缭缭绕绕,宛若升腾在大地的一团火焰。

  云霞的上面是灰白惨淡的天,它的下面,则是生长着樟子松林的青黛色山峰,山峰的下面是无际的、一直伸向东方的原野。在原野的起点上,兴起了一座县城。

  再往东,山峦便兵分两路地向前延伸着。一路顺东北方向起伏跌宕,一路沿东南方向平缓滑行,一直绵亘十余里,两路兵马才骤然相接在一起。之后,没有动一枪一炮,便又拉开阵势,各抱地势,盘盘囷囷地向东挺进。

  我们要讲的这个小镇,是远离县城十余里,正处在两脉山交接处的葫芦口似的地方。

  它的地势比较高,站在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县城。此刻,这幅巨大的云霓画卷,就好像飘拂在小镇脚下的一条方巾。而那座县城,由于受了天色的影响,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模模糊糊、忽隐忽现地闪烁着。百户人家的小小山村里,正过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单调、刻板的傍晚生活。

  板夹泥小屋居多,这是小镇诞生的纪念物;北山墙换上砖的房屋有十多座,属于更新中小镇的第二代产物;而独一无二的一幢大红砖房,威风凛凛地挺在那里,是上级为这所小学筹建的。它的原因并不复杂,在一次大暴雨的袭击下,小学校那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山墙倒塌了。当时学生们正上课,砸伤了五人,所幸没有死亡的现象发生。县里主管教育的同志不得不把这所学校的校长三番五次递上来的、厚厚一叠的报告郑重打量一遍,不无慷慨地拨款救“灾”。红砖房犹如鹤立鸡群,是小镇人们的惟一骄傲。此刻,在小镇的一条幽僻的深雪巷中,传来了相面人摇铃的声音。

  嘎吱嘎吱……铃铃、铃铃铃……大头鞋踩雪的声音和铃声交糅在一起,向小镇的人们进行着最后的乞求和诱惑。

  然而,哪一家的大门也没有再打开。也许是人们对他厌烦了,也许是饥饿的肚皮正在促使人们全力以赴地忙着晚饭,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没有人再把这相面人请进屋来。他也就像笨拙肥胖、浑身乌黑的北极熊一样,慢吞吞地步出小巷,踏上公路,心满意足地拍着腰包下山了。

  云霓变暗了,那红颜色在逐渐减淡,而乌青的颜色却浓重了,天也更灰暗了。

  媪高娘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地摆着扑克,她的孙女楠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奶奶,饿死了,我先吃了。”

  “嗯,吃吧,去吃吧。”

  她仍旧在倒扑克、抽对儿。一络白发飘到满是皱纹的额头上。

  “对圈,嗯,好,有贵人。再抽一张看看。”

  她自言自语着,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又抽出一张。

  “红桃尖,好,好!圈配尖,贵人指路,又是红的,能走通!楠楠,给奶奶端碗饭来!”

  媪高娘兴致勃勃地把扑克捋在一起,在炕沿上敦了又敦,齐刷刷地装到盒子里。

  楠楠答应着,盛了一碗黏黏乎乎的大楂子粥,递给奶奶,又从咸菜缸里拽出一截黄瓜咸菜。

  她们就这样开始了晚饭。楠楠吃得很快,她放学时和同学们约好了,今天晚上去刘小娜家看电视。听小娜说,电视上的人可清楚呢,一蹦一蹦的,有的唱歌,有的演戏,还有的说相声。她还说那电视就跟她家装小鸡的纸盒箱子一般大,一通上电就能看见人。“奶奶,我上小娜家去了。”“嗯。”“她家有电视,她让我们都去看。”“嗯。”“奶奶,你也跟我去看电视,行吗?”“嗯。”“那你就快点吃啊。”“嗯。”

  媪高娘不住地嗯啊着,仍然慢条斯理、心不在焉地吃着,她有她的心事。其实,孙女究竟说了些什么,她一点也没听进去。

  在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的当儿,她听到了相面人的摇铃声。她叫住了他,把他带进另一家——那使小镇所有的人都恐怖的魏疯子家。

  他是一个专爱捏老鼠的疯子。他年轻时是开小火车的,一次,开到与公路交叉的路口,一辆汽车抢道,两车相撞了。他是遇难人中的唯一幸存者。他从此便疯了,被送去北安治了两次,仍然不见有起色。他的妻子被他亲手杀死了,两个孩子由姥姥家接去抚养,这魏疯子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他的邻居就是媪高娘。

  刚住进这里时,魏疯子倒也安静了许多日。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又犯了病,手里拎着两只老鼠,连蹦带跳地跑到院子,大喊大叫,折腾了一两个小时,一直也没有人敢上前拦住。后来,他咬牙切齿地把老鼠捏得吱吱直叫,而后哈哈大笑地说:

  “啊哈,你再也不能欺负我了,我把你捏死了,捏死了!你这灾星,灾星!啊哈哈……”

  他高高地挥着胳膊,那样子,简直像个因为得了胜而发狂的拳击家。

  他就这样一次一次地表演类似的闹剧。只要小镇上一响起这种声音,人们便赶紧关门闭户。年老的人说,这是一种会带来灾难的叫声。只要他一出现,人们便惊弓之鸟似的逃散了。

  媪高娘是年轻时就丧了偶的。她的三个儿子都在县城上班,大儿子把女儿楠楠放在这里与奶奶做伴。她开了一个豆腐店,每天卖豆腐的时候,魏疯子都准时地站在门口,伸出手,要上一块。

  只有媪高娘敢接近他,他也只听媪高娘的话。

  相面人说,疯子是小鬼缠了身。因为出事的岔路口旁边有几座荒坟,那些小鬼就化成老鼠来出气索命了,而疯子又把老鼠捏死了,这样,附在他身上的鬼气就更大了,很需要吃一次还愿肉。不然,疯子就会招惹来所有的老鼠,使这个小镇都遭殃。

  温高娘虽不十分相信会有此事,可她的心里仍然是咯咯噎噎的。倘若真的,那这小镇不就变成一个鼠镇了吗?她越想头皮越发麻,心也好像让麻绳给揪起来了,难受得不得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见了救星,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似的,不停地央求着:

  “先生,老先生,快行行好,使个法吧。我们这老骨头老肉的倒不怕,死也就死了,快爬到黄土边了,可娃娃们多啊、小啊,行行好吧。”

  是的,自从小镇诞生的第一天起,这里就约定俗成地成了一个老人与孩子生活的世界。那时,有了劳动能力、能自己挣口饭吃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由于没有升学考学之“忧”,都报名就业了,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大森林,清林、伐树,住在男女之间只隔着一张草席的帆布帐篷里。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结婚、安家、生儿育女,他们开辟了自己生活的新天地,理所当然、不无骄傲地做着诞生地的太岁爷。而孩子们再大一些,就送到小镇上,由父母亲戚抚养,直到上完小学。

  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

  媪高娘喜欢孩子。由她亲手接到这个世界上的娃娃,算起来能编成一个班了。一想到孩子们将要由于一个疯子而受到连累,嫩嫩的脸蛋将要被老鼠所啃啮,她就心疼得直哆嗦,她怎么能不乞求呢?

  相面人也现出很焦急的神色,叹了口气说:

  “做还愿肉吧。杀一头猪,请来男女老少都吃,就把灾吃没了。”

  “灵吗?”媪高娘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地问。

  “心要诚,方可灵啊。”

  她依照他的吩咐给了他三十元钱。因为相面人说要由他亲手买布,给魏疯子做个“替身”,到了日子,就把它送走。鬼气驱散,疯子也就会好了,小镇也就会得救了。

  几十年的生活都是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不管它多么的贫瘠和荒芜,她还是爱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发自内心地爱着。一想到一次还愿肉可以解除还未降临到小镇的弥天大祸,她就是做什么也舍得出来的。此刻,她用整个身心,虔诚地这样想着、做着,为魏疯子,为孩子,为小镇。

  这“贵人指路”不是清楚地向她预示了这些吗?她喝着粥,可眼睛却盯在扑克上。她真的把那相面人当做指路的“贵人”了,她感激他,甚至又深深地埋怨自己给人家的钱太少了。

  “三十元,太少了。能买一个小镇人的命啊!”

  她不由又自言自语起来。

  “奶奶,你真磨蹭,天都黑了!”

  楠楠见媪高娘嘟嘟哝哝地自顾说起话来,不由得生气了。

  媪高娘终于听进了孙女的话,她连忙笑吟吟地说:“着什么急,大长的夜。奶奶牙口不好,你就不知道心疼?”

  说完,她故意绷起脸。

  “那人家电视都要开演了,我都找不着座了。”楠楠好不伤心。

  这一下倒使媪高娘想起了刘合适家买电视的事。县里修电视塔已经有一年了,而小镇的人们却没有一家买电视机。并非是人们手里没钱。这小镇的老人,几乎每一家都多子多女,这些生龙活虎的棒劳力,承包之后,钱票子一把一把地往家里捎。况且老人们夏季种个菜,每天也卖个块儿八角,短不了手上花的。有的人想买,可因为没有人打头,不愿意丢人现眼;也有的人认为买那玩意没用,整天闹闹哄哄的,连个清闲劲都没了;也有的人想买,可却又舍不得花钱。

  媪高娘呢,她是想,钱应该用到当用的地方,不能胡乱花。就说这房子吧,确实是泥坯都掉了,柱脚也朽了,下雨天纸棚直往下漏水。儿子早就说要翻盖一下,她硬是不肯。一则花钱太费了,二则这老屋多少年都这样住了,觉得舒坦、服帖,若换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只怕连觉都睡不着呢。再说,这做豆腐的人家,用这样的小屋最合适,因为驴拉磨时总要把屎拉到地上,鸡呀、鸭呀的也愿意往屋里钻,显得活活生生的,多好啊。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她的隐秘,常言道:盖房看位。这盖房里可有大道理呢,万一动错了土,惊了神,地没了灵气,人就是活着也不兴旺,整天病病歪歪的,岂不是反福为祸,后悔都来不及的吗?

  房不盖、电视也不买,她心里有她的盘算。可刘合适家买电视,她可是一点也没料到的,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刘合适是小镇上有名的拉泡屎也要跑回自己家厕所的人。他无论做什么事,总是挖空心思地想占个便宜,哪怕是一丁点的便宜。人们都说,“吃亏”这个词与他向来无缘,他的眼珠一转,就会生出好多道道来。所以,也没有人再记得他的名字叫刘成贵,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称他为“合适”。年轻的与他平辈的称他为“合适兄弟”,晚辈的孩子都唤他为“合适爷爷”。他听后,不但不恼,反而高兴地对人家点头哈腰地施礼,不无欢喜。

  媪高娘对他的印象很坏。

  文化大革命时,他曾告状说他的邻居——就是现在的小学校长,是苏修特务。证据是:他家每天晚间都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声响,类似电影上发报机发报的声音。这下可苦了那位干巴瘦的校长,他整日被审讯、批斗,他暗自发誓再也不研究什么无线电了,对那些红红绿绿的软线,东一条,西一根,你是无法对他们解释清楚的。

  两家子过去本来不错,连院子都是通着的。夏日时各放一个方桌在地中央吃饭,晚饭后,就合拢起一堆青草,烧出团团的浓烟来熏赶蚊子,天南海北地谈个痛快。可是这种日子因此而宣告结束了。老校长进了干校,他的老婆一气之下,虎着脸率领一家子人把大门外的两大垛柈子搬进院子,十万火急地筑起了“院墙”。

  两家相通的平展展的大院子从此便被一垛高过屋脊的拌子给残忍地切成了两半。

  刘合适叫苦不迭,这倒不是因为他怜悯老校长一家人,而是犯愁这高高的“大墙”挡住了阳光,他家的院子在上午的时候简直跟牢狱一般。

  就是现在,老校长重新走马上任了,那垛柴禾也还是坚如磐石,岿然不动。记得有一次老校长提议说要把它拿下一些,嫌这“墙”太高,看着也别扭,好像连新鲜空气都透不过来。这话刚一出口,便被他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

  “老贱种!好了伤疤忘了疼!”

  “墙”西面的刘合适听此言后,第一次感到伤心了,他吸溜着鼻涕,对老伴说:

  “谁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那时都那么干,我也就随大流,赚了个老积极的名。我可是一心一意地那么想啊,人家要求咱们那么做呀。可现在,又倒了个个儿,我就是神仙也算不出会有今天啊。”

  “你总是吃屎也抢不上热乎的!”老伴把鸡食盆狠狠地摔在院子里。

  刘合适蒙着头,孩子一般呜呜哭起来。

  他买电视了,他有钱,可谁稀罕上他家去看?

  媪高娘连忙教训孙女:

  “别上他家去看,有什么看头!在家好生呆着,要不帮奶奶挑豆子泡上,明早还要拉磨呢!”

  “我不,我去看!你说要跟我去,又变卦了,你糊弄人,我自己去!”楠楠抓过头巾,气鼓鼓地推门跑了。

  “真是孩子,真是孩子……”媪高娘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着。

  天全黑下来了。那条飘在西边天的大红方巾让夜给烧毁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鼓着腮帮唱着那永远唱不完、也永远没有人会听懂的歌。楠楠小跑着,她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深雪巷中,回响着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和急促的拉风匣似的喘息声。她感觉到星星在跟着她一同跑,而且星星总也撵不上她,她总是占绝对优势地跑在前面。她得意、高兴,想对着这条幽僻的小巷喊几声,她觉得自己的四肢是那样活沷有力,她的全身心也感到轻松、自由和快活。她一头撞开刘合适家的大门,拼命地挤到前面。立刻,她就被这个与装小鸡的纸盒箱一般大的、能有人说话的、靠电来支配的玩意吸引住了。

  媪高娘悟了被,凑在十五度的昏黄的电灯泡底下,一边拣豆儿,一边想着还愿肉的事。

  她算计着隔一天后就把猪宰了,逢个星期天,招来人一起把它吃完了,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她觉得越快越好,因为在没有做之前,相面人所讲的耗子精随时都可能引起一场灾祸。如果说开始时她是着信若疑的话,那么现在,她是确信不疑的了。她越想越觉得那个人的话说得对,她的心也就越着急和发慌;这时,又恰巧赶上一只灰溜溜的老鼠从洞中爬出来,给她看见了。她立刻赔着笑脸,道:

  “别生气,别生气。后天就给你送吃的。”

  果然,那老鼠噌地蹿回洞里了。她再也没有心思干下活去,便又坐到炕头上诚惶诚恐地摆起扑克来。

  电视放完了。一屋子密密麻麻的人潮水般地涌出屋子。刘合适扯着楠楠手,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

  楠楠闩好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她以为奶奶已经睡了。

  “楠楠,回来了。”

  媪高娘放下扑克牌,打量着孙女: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挂在她弯弯的眉梢和含着笑意的嘴角上。她一把抓过奶奶的手说:

  “奶奶,可好呢,电视,什么都有。有养鸡的、有打拳的、还有说外国话的呢!”

  “我不爱听,快睡觉吧。”

  “奶奶,还有,还有……人和人搂脖亲嘴的呢,就是这样——”

  说着,楠楠扑到奶奶怀里,双手勾住她的脖子,娇憨地嘬着嘴亲了奶奶一下。

  媪高娘笑骂了一句:“长大了不是个好东西!”

  “那现在我是个好东西!”楠楠毫不示弱地答道。

  对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小乖孙女,媪高娘直笑得流出了眼泪。

  楠楠今天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翻来覆去地骨碌着身子,缠着奶奶给她讲个故事听。

  “我给你讲个大固其固的故事,可短呢,你保管愿意听。”那是干涩无力的声音。

  “那就快点讲吧。”清脆的童音在回答。

  “大固其固,就是咱这个地方过去的名,那是……”

  “这个地方过去的名?奶奶?”

  “是啊,你爸爸可能都不知道呢。”

  “它怎么叫大肚(固)其肚(固)呢?是它的地方跟大肚皮一般大吗?”

  “不是。那是鄂伦春语,它的意思说是有大马哈鱼的地方。”

  “嗯,真好听。接着讲啊,奶奶。”

  “大马哈鱼鳞黑个大,长在呼玛河里,可烈獗着呢,一生下子,它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也听人说啊。你爷爷那时在呼玛河放排,在源头见过许多大马哈鱼死在滩头上,肚子下的鳞片都被砂石磨掉了。”

  “那为什么呢?”

  “要找到水旺的地方产子啊,没游到,就死了。”

  “那它死时一定很难受吧,它没生出子来。”

  “谁知道呢。好了,楠楠,不讲了,困了。”

  楠楠也不再追问。她睁大眼睛向上望着,她什么也没望见,上面漆黑漆黑的。她便又仰过身子,望窗外,她终于望见了星星,望见了可以消除她恐怖感的亮光,她才敢大胆地打开记忆的闸门,回忆那过去的事……“钓呀钓,大马哈,长长的竿,弯弯的钩。谁要喝鱼汤,跟我上这来。”

  魏疯子时常在日落时扛着一根柳条棍,上面挑着从卫生所的垃圾箱里扯来的污秽的纱布,一瘸一拐地往塔头甸子走去。

  楠楠和小伙伴总是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悄悄地看他去做什么。

  从小镇往南走去,是一片碧绿的塔头甸子。塔头墩上的青草一撮撮茂盛地生长着,塔墩之间有浅浅的水洼。野鸭子和雀时常把窝做在松软的塔墩上。

  魏疯子每次去都是坐在深草丛中,把竿子插在地上,对着碧蓝澄澈的晴空召唤大马哈鱼。一次,他发现了一窝野鸭蛋,他兴高采烈地抱了回来,一路高叫着:

  “大马哈变成蛋了!蛋能抱鸡了!鸡能下大马哈了!”

  楠楠他们就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吆喝:

  “魏疯子,大傻瓜,坐在草堆钓小鱼,钓不着小鱼碰了蛋,拿回家去煮煮吃!”

  他们飞也似的跑,直跑到他的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七嘴八舌地对他说:

  “你怎么不去呼玛河钓鱼呢?”

  “塔头甸子再往前走就是呼玛河。”

  “那里面才有大马哈鱼。”

  魏疯子停下了,愣了半晌,忽然哭了起来:

  “呼玛河不和我好了!呼玛河不和我好了!”喊罢,就抱头狂奔起来。一直回到家中,又拎出两只老鼠,把它们牢牢地攥在手心里,在院子里大嚷大叫。

  从那以后,小镇的人们都像惧怕魔鬼似的躲避他。都说他不但疯,而且让鬼迷住了,虽然说谁也没见过鬼。

  楠楠奇怪的是魏疯子为什么总捏老鼠。他屋子里的老鼠为什么那么多呢?他现在怎么不钓大马哈鱼去了呢?是冬天的缘故吗?他怎么不常闹了呢?

  星星仍然鼓着腮帮在唱。可楠楠一点也没听进去。映衬星星的还是那蓝黑蓝黑的天幕。

  她又想起了怀德叔的话。怀德叔是和魏疯子在一个车辆段工作的。去年他来小镇上买秋菜,说魏疯子在出事的那天早晨,曾对他讲,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多老鼠围着他的身边转,恐怕要遭灾呢。可不是,那天真的出了事!

  楠楠想,可能出事的时候魏疯子一下子就想到老鼠了吧?他现在可能还唯一朦胧地记着那件事。他总捏老鼠,一定是因为老鼠给他带来了灾难;他家鼠多,一定是他发狠把它们都养起来,然后再亲手把它们消灭掉。是这样吗?

  她想得不耐烦了,就转过身,睡了。

  大固其固的夜,多沉静。风儿不吹,树儿不动,鸟儿不鸣。塞满了雪的大山静穆地立在那里,立在这广漠的苍穹之下。

  又是这样的一天过去了。

  星期日终于到了。

  一大早,媪高娘就请来了杀猪的。十点左右,小屋里就到处都洋溢着煮肉的香气了。她今天像给儿子娶亲一样的高兴,请来了一茬又一茬人,又感激非常地把他们送出去。她觉得孩子们得救了,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疯子也该好了,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鬼气消散了,小镇复活了!

  是的,太值得了。一头猪,换来了这么大的收获,使得人们都高兴起来,让人觉得多舒心啊!

  当她送走了最后一批食肉者后,她忍不住哭了。

  收拾了碗碟杯盏之后,天也就要黑了。冬天的夜总是老早就厚着脸皮挨过来,才四点钟,那天就灰蒙蒙的了。火一样的晚霞,渐渐地消散了。

  夜来临了。媪高娘极有兴致地泡上豆子,又把豆腐包洗好。晾上,之后,用抹布抽打着结在墙上的那层细密的水珠。

  楠楠正在做功课。她要赶在演电视之前把它做完。她闷着头,一声不吭地用铅笔写啊,画啊。

  媪高娘做完了活,抽出扑克,又摆了起来。

  “黑桃四,嗯,有坏事,再抽一张,是钩?!小人!小人要坏事,是不是……”

  她心里怦怦直跳,她马上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她跳下炕,哆嗦着手取来香,从柜上拿起火柴,风急风火地向外走,匆忙中,竟踢翻了脸盆。

  “奶奶,你干啥去?”

  “到院子里,别出声。一会就回来。”

  她推开门,出去了。楠楠觉得奇怪,就追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媪高娘在与魏疯子的院子相隔的拌子垛前停下了。她把香插在雪地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它燃着,然后跪下,嘴里叨咕着什么。寒冷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气。

  看着,看着,楠楠禁不住要笑出声来。她刚要吓唬奶奶一下,猛然望见柴禾垛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马上认出那是魏疯子。她张开嘴,想告诉奶奶,可就在这时,魏疯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要取豆腐了!”

  接着,一块圆滚滚的木头就被他推了下来,正砸在媪高娘的头部,她什么也没能喊出来,就一下子倒在地上了。

  她很快就停止了呼吸。而就在她死前的一刹那间,她还在内心里深深地祈求着,不要把这灾祸带给孩子、带给小镇,让她一个人顶了吧!

  楠楠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星光下,人们把媪高娘的尸体用草席裹上,停放在院子中。

  一个阳光分外充足的早晨,带着铃铛的马车把她运到大山脚下,她躺在那里沉睡了。

  楠楠想起了,那天光顾杀猪吃肉,没有做豆腐。魏疯子是没吃到豆腐,想要跳过来取啊。可她永远也不会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请所有的人来吃肉,又为什么蹲在那里烧香。

  就在媪高娘出殡后第三天,魏疯子突然失踪了。

  还是楠楠把他找到的。他冻死在塔头甸子里。他的四周是塔墩上枯黄的败草和塔墩间丰莹的白雪。远远望去,那一个个塔墩宛若一朵朵盛开的黄菊花,而魏疯子,也好像是卧在菊花丛中一样。

  楠楠要走了,要离开这个小镇了。她和爸爸一起清点奶奶的遗物。他们惊奇地发现,在一个塞满了破棉絮的纸箱中,有两摞扎得紧紧的钱,足足两千元!

  两干元,楠楠看呆了!她是留给谁的呢?

  同时,人们也在魏疯子的屋子里,发现了另外的纸箱,纸箱里有一窝小鼠。几个鼠洞前,都放有食物。看来,他是让它死而又要它永远存在,以便每时每刻都能发泄他那永远的一梦之“灾”吧?

  楠楠没忘了向学校告别,也没忘了向校长告别。奇怪的是,老校长送给楠楠的纪念物是一个故事,而且所讲的这个故事又与媪高娘所讲的一样,都是讲大固其固的,也都讲了大马哈鱼。不过,老校长却否定了媪高娘所讲的大马哈鱼是长在呼玛河的说法,他告诉楠楠:

  大马哈鱼辗转于三个水域之中。每年秋末,成熟的大马哈鱼从鄂霍次克海成群结队地涌出,冲向黑龙江巨龙般的躯体里,然后转而奔向喧嚣的呼玛河产卵,卵在第二年春变成小鱼,从呼玛河进入黑龙江,再进入鄂霍次克海。

  楠楠终于明白了,鄂伦春人为什么把这片土地命名为大固其固。

  她要求老校长,把那“墙”拆了吧,让他家的孩子也上小娜家去看电视。电视上有许多这里不曾发生过的新鲜事,让她们去看吧。刘合适不会再诬告你了,不会了。他不是亲口对她说,买电视就是为了让大家看吗?

  他第一次“吃了亏”,可他也第一次让人感觉到他“合适”了。

  又是一个冬天中的一天。又是日落的时刻了。西边天又烧起了一片红红火火的晚霞。

  楠楠跟在推着自行车的爸爸身后,慢慢地踱出深雪巷。

  自行车在雪地上飞速滑行起来。她把着车把,一直紧紧地把着,眼睛惊喜地盯着冲出葫芦口后那宽阔的草甸和一座一座的山峦。最后,她把视线移到那块变得越来越大的方巾形状的彩霞上,她觉得自己溶化在里面了。她觉得奶奶、魏疯子,以及小镇以前所有死去的人,都是那早已死在滩头的鱼,它们的鳞片部被河石磨掉了,可还是难免一死。而它们不屈不挠产下的卵,却在第二年春变成小鱼,游出了狭窄的呼玛河,进入黑龙江,投入鄂霍次克海宽阔的怀抱中去孕育成熟了。

  她真的相信自己是()这样一条小鱼。

  她不想再回头去看小镇。她知道,它现在已经伴着夜色沉睡了。老人们总是贪睡的,而葫芦口似的地方又憋闷,它更要沉睡了。

  不过,她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她想到了小娜,想到了老校长家的女儿。她们不喜欢伴着它一起再沉睡下去,因为她们喜欢唱,喜欢跳,她们身上是那么富有朝气和活力,而且她们更有索取新奇事物时那永远也不会感到满足的目光!

  那么,她们也一定会像自己一样,变成一条小鱼,一条游出呼玛河,到鄂霍次克海中成熟后再游回来的小鱼。

  对这点,她坚信不疑。

  她的前面是更开阔的土地和无尽的大山。她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望着那鼓着腮帮子不停地歌唱的星星。她第一次听懂了她们的歌声,听懂了这首古老、深沉、隽永的歌。

  

  迟子建:那丢失的……

  一个人独居一室,如果不是为了发奋学习或医治心灵的创伤,那么,你是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寂寞和惆怅的。

  108室本来已经送走了它的六位主人,可是,仅仅半个小时后,她们其中的一位又返回来了。

  纤巧细嫩的手轻轻推开了门。几只灰色的、正在争相啃着一块面包的老鼠,几乎同时猛地哆嗦了一下,继而迅速地逃窜了。

  好家伙,主人刚走,你们就来横行霸道了!杜若在心里骂着,把按着胸口的手松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沉甸甸的旅行袋,全是书。知识的力量真够伟大的了。她自我解嘲着,把它拎到满是灰尘和碎纸的床上。

  回来做什么呢?半小时之前,你不是已经同她们一起与它郑重告别了吗?

  她茫然不知所措了。

  天色渐晚,位于大楼阴面的108室的西窗,投进来夕阳欲坠时那沉重的余辉。霎时,墙壁一片昏黄,像是被泼上了一层酽茶。

  杜若寻着脚下的空地来到窗前,从前只有五步的路,一眨眼的工夫可到;而今天,却觉得那么远、那么漫长,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跋涉。

  她觉得疲倦极了。运动会上三千米跑下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浑身无力。她真想立刻倒下去,松弛一下身体的各个部位,闭上眼,什么也不想。然而,即使真的倒下去,这喜欢思考的大脑又怎么肯迁就她呢?此刻,她真羡慕那些醉酒的人,烂泥般地瘫着,打响遗忘烦恼和忧愁的呼噜。

  她凝视着窗外。宽阔的草甸子上面点缀着簇簇黄花,一条两脚可以横跨两岸的小河隐没在深草丛中。远远看去,不像是扭动的白绸带,倒像是一个不会扶犁的后生提心吊胆犁出的弯弯曲曲的沟。草地的尽头是连绵的群山。山坡显得很光秃,许多处裸露着青白色的石头。独有山顶,茂密地挺立着一片樟子松。这种寒风冷雪下不褪颜色、不凋谢的树木,在盛夏的季节里,显得更为苍翠、挺拔、端庄。夕阳的半个脸已经沉在这一团绿云似的樟子松林里了。

  多么熟悉啊!无数次滑入她的梦境、奔走在激情洋溢文字中的,不正是这幅恬淡、自然、色彩谐和的画面吗?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永远也不会忘记在这巨幅的长轴画下,在这个时刻里、在这个房间,发生过的一切一切。虽然在这之前她像讨厌立秋后的蚊子一样,试图把它们赶跑,而现在,它们分明又轰地回来了,团团围住她、困扰着她,并且轻而易举就把她拉回过去的日子里。

  欢声伴着笑语,充分显示了青年人的活力。晚饭过后,在没有上晚自习之前,是姑娘们充分暴露自己个性的时刻。兰宁搂着杨琦纤细的腰肢,快乐地伴着悠扬的曲子移着舞步。青青猫咬耗子似的硬邦邦地晃着浑圆的腰,跟在人家后面学,往往急得顺了拐。爱抢白人的丽丽禁不住要骂她是个“热锅上的小蚂蚁”。青青倒满不在乎,她声称自己跳得新颖、独特,只不过一学别人的,倒把自己的东西给丢了。她满头大汗地宣告:

  以后再不要“邯郸学步”了!

  惯于细嚼慢咽、被称为“千金小姐”的小雪,这时也不得不撇下饭盒,倒在床上,一手揪着辫子,一手揉着肚子,直叫嚷要笑断了肠子。

  笑声潮涌般地冲出窗户,回荡在傍晚的天空中,久久不散。

  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种笑声消失了呢?第二学期。六个人同在一起开怀大笑的场面不见了。也许,这是由初入学的“狂热”进化到理性的神秘高空了吧?人们开始挖空心思地谈论社会、人生、希望、追求。这些东西,像一道道紧箍匝,板结了生活,绷紧了人们之间的关系。烦恼、怨愤、叹息纷至沓来。

  兰宁和杨传第一对闹矛盾了。来势凶猛、剑拔弩张。原因很简单,对黑颜色的不同看法。一个说是高雅的象征,一个说是蒙蔽一切丑恶的遮羞布。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由审美观点上升到理论高度,世界观不同,岂有“共同语言”?

  劳燕分飞!她们共同使用的东西从此“离了婚”,物归原主!只差在物品下挂上标签。

  青青呢,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铅球健将谭永。虽然笨手笨脚,可她还是尽心尽力地为他织毛衣,按她的话说就是:爱了,就要一心一意!

  真正的一心一意。她的心思全部转移到他身上了。

  丽丽迷上了,就连吃饭时间也盯着诗集。要成为伟大的诗人.没有恒心和毅力怎么成?于是,像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一样,她惧怕、甚至讨厌一切声响,她恨不能世界上的生物全部停止呼吸,让她一个人在悄无声息中,啃完所有的书。走向她的理想,做再世的维吉尔和歌德。

  安恬柔和的落日画面一如既往,而大地这个磁盘再也录不到她们的笑声了。

  火车一声长鸣,把杜若由深沉的思绪中扯回来。

  她的心禁不住颤了一下。走了,走了,都走了。本来自己也可以走的。可以忘却这一切,可她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毕业生宴会上。108的六个姐妹围坐在一起。丰盛的宴席,由炊事员提前安排好的。三年来,排队买饭成了惯例。不花一丝力气就能得到的这一切,倒使人觉得陌生和难过。更何况这是最后一次……喝吧!清凉、爽人的啤酒。既然能够消暑,那么,也浇一浇每一个人的心头之火吧!一切隔阂、矛盾、怨忧、不满、愤恨,一切的痛苦和悲哀,都滚蛋吧!

  杨琦不时地斟满酒杯,仰脖咕噜着,她快活得近于发狂。整个食堂大厅,几乎桌桌如此,桌桌如此啊。兰宁嘴唇哆嗦着,惊骇地望着杨琦,又求救般地望着我。

  有什么办法!让她这样去做吧,如果她是在发泄,那么也允许吧。我不敢正视兰宁那近乎哀求的凄惨惨的目光,把头深深地埋下来。

  “啪!”

  酒瓶砸在水磨石地面的脆响。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人们把目光一齐投向那里。

  铅球健将!他孩子般地趴在桌上,双肩不住地抽搐着。抑制痛苦是要有力量的。

  青青咬着嘴唇,慢慢地垂下眼帘。

  又是“劳燕分飞”!怪谁呢?学校?校长?青青?还是他——铅球健将?

  从踏入校门的第一天起,直至现在,已经换了四任校长。就在实习前夕,这第四任校长走马上任了。

  据说,他搞政治工作已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再乱的单位,一经他手调治,便可元气大复,风调雨顺,因而得一绰号:定心丸。

  鬼也怕恶人。一视同仁的态度、不姑息、迁就于任何人所犯的错误和缺点,弃恶扬善、察纳雅言。的确,偏执的列车已驶上了正常运行的轨道。

  “定心丸”果然名不虚传,不负众望!哪一位同学不敬佩他呢?

  青青给他写了一封信。就是现在,谁也猜不透这是头脑发热所致,还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重大决定。总之,这封看似平常,又非同小可的信,在整个学校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毕业典礼大会上。嘁嘁嚓嚓的声音,无休无止,会场上乱成了一锅粥。虽然对自己的分配去向已心有定数,可大家仍是以猜疑的口气议论着。

  开会了。书记做完报告后,校长公布分配方案。令人大吃一惊的是:青青竟在留校名单之首!

  青青,这个学习成绩只占中游的青青,她的神通竟如此之大,真是始料不及!正当人们疑惑不解的时候,校长读了一封信,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学校的一切都好转起来,可我们却要离校了。如果可以留级的话,我宁愿再重读一年,为我的母校建设出一份微薄的力量……读后,场内鸦雀无声。“定心丸”对这封信的评价是:

  有这样的学生理解和支持,还怕什么工作做不好呢?这样的学生不留校,还留什么样的呢?

  一目了然。不需要谁来指明,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人们把目光全射向青青。她低头不语,脸色微微有些泛红,浓密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铅球健将猛地冲出会场!

  杨琦高昂着头,这个冷美人,即使她心里的火气已经烧到喉咙,却仍然扮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品学兼优、独一无二、多才多艺的杨琦,每个班级一名的留校名额本应属于你啊。

  她没有哭,没有怒骂,没有诅咒,嘴唇上,只留下了两个深深的齿痕。

  现在,她这样不停地喝酒,如果酒是火的话,那么就让它把你燃烧了吧!沉闷的响声,为什么使你冷静了?杨琦!

  她站起身,唱起了歌。没有伴奏,没有杂音,这才是歌声,真正的、自己的歌声,略带沙哑而真挚的歌声:

  友情,

  人人都珍惜友情,

  不能孤独,

  踏上人生旅程。

  我在默默地祝福你

  泪水潸潸,弥漫了每个人的脸。

  杜若的心又是猛地一揪。她本能地扶住窗台。她真担心自己会倒在这里,刚才提着旅行袋匆匆往回赶的力量都在进入房间一刹那,烟消云散了。

  她望着窗外:依然是碧绿的草甸,仍然是小河那弯弯曲曲的浅痕,只不过太阳全沉下去了。云霓笼罩,灰蓝色的、深蓝色的,乌蒙蒙一片。其中,夹着一条红红的彩练般的云霞!

  人生多么富于变幻,就像这大自然一样。刚才还是落日溶溶,现在已是晚霞飞涌了。再过一会儿,这一切都将消失,夜会缓缓拉开帷幕,给草地和山峦涂上另一种色彩。

  弯弯的娥眉月苍白地吊在西方。在日落之前,它就像小舟一样,驶出了碧蓝的港湾,准确无误地到达那里。

  静谧。安详。和谐。那条美丽的红红的云霞变淡了、稀薄了、不见了。

  杜若死死地盯着西方。她真想变成一只苍鹰,搏击长空,穿过厚厚的云层,把那条消失的彩练拽回来。然而,她没有一丝力气。她感觉到腿脚麻木,就挪了挪步,而就在她略一低头的一刹那,她的心猛地一震:

  药丸!八珍益母丸!躺倒在窗台上,七八个;绿色的保温杯的外壳,里面仍然装着盐面;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红白相杂的蜡烛头,胡乱地挤在罐头瓶里……丽丽,该死的丽丽,怎么连药丸都忘了拿呢?下次月经来潮,看不把你疼死!杜若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把它攥在冰凉的手心里。

  宿舍的六个姐妹中,独有丽丽身体最弱,而她又是最不会爱惜自己身体的。每次“倒霉的客人”光临,真如大祸临头,把她疼得趴在床上咿呀直叫。热心的青青三番五次地去校医那里给她开药,看着她把它吃下去。杨琦会从纸箱中把小酒精炉取出来,坐上茶缸,到小卖店买一袋鸡蛋面,让她热热乎乎地“款待客人”。这个时候,小雪就飞快地把英语磁带甩在一边,装上录有轻音乐的磁带,拍着丽丽的背叫嚷:精神治疗开始。

  捂着肚子乱叫唤的丽丽这时也会“哼”的一声笑了,并且从牙缝中挤出咝咝的说话声:一级战备、一级战备……兰宁的保温杯在擦玻璃时不慎打碎了。还是杨琦出的好主意,把壳留下来,装上盐面,每逢食堂的菜做淡了,就撒上一点。

  而那些蜡头,是姐妹们公用的。碰到停电的时候,每人取一支。调皮的小雪常拿着它用蜡油滴花玩。别人一支蜡能用五六个小时,而她的呢,不到两个小时,就已“蜡炬成灰”了。

  现在,这些东西,这些与她们朝夕相处的伙伴,却被冷落在这空空的房间里,无人问津,无人提及。

  杜若的眼睛不觉潮湿了。她不由得环顾四周:

  钢丝床上堆卷着散发着霉味的垫子,脸盆架上搭着块干巴巴的毛巾,青青的一只肉色尼龙丝袜可怜地吊在线绳上……地上,纸片、铁丝头、锯末、木板、碎纸盒厚厚地覆盖住了地板。

  杜若开始不安起来。她不敢再看下去。她飞快地走到门前,操起笤帚,门头扫了起来。扫在一堆,用撮子一趟趟扔到垃圾箱里。她又拎来一塑料桶清水,把她们用过的铁桌用肥皂擦得油光锃亮,然后拖地板,又把垫子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干完这些,她倚靠在床上,感到心里舒畅多了。她惬意地揉着自己的脸蛋,欣赏着自己的“战果”,在心里默默地给它打了个满分。

  夜幕低垂了。星星吐出了闪闪烁烁的幽辉。她拉亮电灯。不一会,几只飞蛾顺着被打碎的玻璃框飞进来,围着电灯团团转。

  她的思想也跟着飞转起来。

  她下了床,把()药丸、保温杯的外壳、蜡烛头、毛巾、袜子,一一收好,郑重地放到旅行袋里。

  她相信,有一天,姐妹们会想起这丢失的东西。会想起的,也一定会找寻的。过去的事情太多了。可她深信,这些东西,永远不是“过去的”,它将是现在的、未来的,属于永恒世纪的。

  找回自己丢失的东西,这不是每一位失主的最终愿望吗?

  身不由己返回来的原因终于悟到了。扫除了该扫除的,清洗了该清洗的,也拾起了应该拾起的,她坚信108的新主人将会说:我们的大姐姐们在这里很好地生活过。

  一个人独居一室,在这个房间里,还是第一次,她不再感到孤独、寂寞和惆怅。

  她插上门,关了灯,枕着旅行袋,躺在冰冷的钢丝床上。她在想:

  明天一早,就去赶北归的列车。

  

迟子建:沉睡的大固其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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